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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200 期精华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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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杂志 1981 - 1998 年全部文字内容(共200期),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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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60年的杂感
栏目杂谈随想
作者王得后
出处光明日报
期数总第 186 期(1996.10.16)
  鲁迅逝世60年了,到今年10月19日。
  鲁迅有墓,在上海。当初在万国公墓,1956年10月14日迁于虹口公园。现在也改名为鲁迅公园了。
  然而,鲁迅说:“死者倘不埋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这60年,鲁迅没有“真真死掉”。亲近他的,信服他的,爱戴他的,利用他的,攻击他的,冷落他的,敬而远之的,谬托知己的,舐皮论骨的,和他生前一样。自然,一定有变化,不过迄今只是数量的增减而已。这不是好事情:人们纪念鲁迅,却忘记了他的遗嘱。或者根本不知道。比如:
  “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
  “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全部遗嘱,不过七条。想得到,说得出,鲁迅的平凡在此,鲁迅的卓异也在此。
  一
  过了60年,鲁迅博物馆的鲁迅生平展览,在他的遗像下面才展出他的这一段自白:“自问数十年来,于自己保存之外,也时时想到中国,想到将来,愿为大家出一点微力,却可以自白的。”
  这是1934年5月22日写给《集外集》编者——1976年成立鲁迅研究室经毛主席圈定出任八顾问之一的杨霁云先生的信里的话。这段话之前有“平生所做事,决不能如来示之誉”,之后还有“倘再与叭儿较,则心力更多白费,故《围剿十年》或当于暇日作之。”
  这样朴素、实在地总结一生的自白,几十年为人们所不取,为研究者所讳言,只因为鲁迅说了“于自己保存之外”!
  奇怪的是,人们却又铺天盖地大书特书“学习鲁迅的‘壕堑战’”、“学习鲁迅的‘韧’性战斗精神”云云。
  什么是“壕堑战”呢?鲁迅说:“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这不就是“于自己保存之外”开他几枪么?
  60年了,60年时间的流逝洗涤旧迹。泪揩了,血清了,后死者有时忘乎所以,想入非非,以为当时颇宽容。竟不记得鲁迅的“钻网”的法子,“自己先抽去了几根骨头”因而还留下了骨头。乃至于鲁迅用了那么多笔名也不以为意了。
  的确,鲁迅是倡导“生命第一”的,他不忍用牺牲,也不劝别人去做牺牲。他说:“自己活着的人没有劝别人去死的权利,假使你自己以为死是好的,那末请你自己先去死吧。诸君中恐有钱人不多罢。那末,我们穷人唯一的资本就是生命。以生命来投资,为社会做一点事,总得多赚一点利才好;以生命来做利息小的牺牲,是不值得的。”
  于是又有人嘻皮笑脸,挖苦鲁迅住“且介亭”,是“聪明人”了。可鲁迅不但说“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而且真的对付过一群流氓,几支手枪,政府的通缉,在那“中国式的法西斯开始流行”的时代。我们怎么样呢?
  二
  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根柢在人”,有什么错?
  “在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有什么错?
  “人是生物,生命便是第一义”有什么错?
  鲁迅逝世前10年,说:“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随即又补充:“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又有什么错?
  错还是错的。错就错在这些话都是鲁迅前期说的。谁叫他有个前期后期?谁叫他前期世界观错了?前期说的都错;后期说的都对,世界观一错百错;世界观对头全对。
  谢谢。你看,1934年,谁都划在“后期”吧?鲁迅依然说:“人固然应该生存,但为的是进化;也不妨受苦,但为的是解除将来的一切苦;更应该战斗,但为的是改革。”怎么样?而且,请拿儒、道、佛,还有独成一家的庄子他们的主张来比较比较吧:关于人活着做什么?怎样活着?为什么活着?谁的思想更符合人情?更具有理性?更像人样?
  三
  鲁迅不是讲“斗争”吗?他就是“斗争哲学”!
  鲁迅还主张打落水狗;他文章的题目就公然写着:“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这是万恶的激进主义!
  鲁迅临死前竟表示:“我的怨敌可谓多点,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多么可怕的至死不悟呵!“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费厄泼赖”应该实行!!!
  爱护鲁迅形象的人们,喜欢为鲁迅“辩诬”,常常为鲁迅“辩诬”。“斗争”不兴了,“激进主义”不好了。“宽恕”才是美德呀,于是又来辩诬,那方法不是说明事物的本身,主张的理由,而是寻找别一事物,别一主张,别一方面,“横眉冷对千夫指”是片面的,他还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一面呀!于是鲁迅总像个“十全老人”。
  其实,鲁迅自己说得很清楚:“斗争呢,我倒以为是对的。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要指责鲁迅所主张的“斗争”不对,就必须直接回答鲁迅的这一提问。
  在我们中国,这样的答案是早有了的:“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不过鲁迅以为这是“理想奴才”。
  “一个活人,当然是总想活下去的,就是真正老牌的奴隶,也还在打熬着要活下去。然而自己明知道是奴隶,打熬着,并且不平着,挣扎着,一面‘意图’挣脱以至实行挣脱的,即使暂时失败,还是套上了镣铐罢 ,他却不过是单单的奴隶。如果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赞叹,抚摩,陶醉,那可简直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他使自己和别人永远安住于这生活。就因为奴群中有这一点差别,所以使社会有平安和不平安的差别,而在文学上,就分明地显现了麻醉的和战斗的不同。”——鲁迅又这样说。
  四
  鲁迅逝世60年了,到今年的10月19日。
  按照我们中国传统的说法,这是他的冥寿。也就是他仍然活着,不是在人间,而是在非人间,而且他已经“耳顺”了。那么,捧的,骂的,嘻皮笑脸的,什么意见他都能听得了。
  按照我们中国传统的纪年,恰恰一个花甲。新一轮甲子接着就开始了。
  这是真的。还是鲁迅自己说得实在:“其实我也不必多说了,我所要说,都在几十本著作里了。”
  只要鲁迅的书在,而且有人读,比什么纪念都好。鲁迅早说过他“得了新的启示:凡纪念,‘礼’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