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绘篇》讲的是绘画,似乎应该很风雅的了。可他一不谈泼墨山水,二不谈工笔花卉,一地里让你欣赏撑着破伞的钟馗,还有罗两峰“鬼气拂拂”的《鬼趣图》、《北京风俗画》和漫画等反映社会世态、人民爱憎和幽默感的作品;或介绍墨盒上的铜刻画和饾板拱花等具有实用价值和创造性的民族艺术。在艺术史的探讨上,着重通俗一枝,有足多者。其中《血泪画中看》,解析一幅元代水陆画(僧道做水陆道场时悬挂的宗教宣传画)的复制品,钩稽史籍,以文证图,逼真地道出了当时奴隶买卖、阶级压迫的惨象,是下了大工夫的力作,给予读者的印象,较诸元代奴隶考之类洋洋洒洒的大论文远为深刻,可供治元史者参考。唯第九十四页脚注一:“元代蒙古色目人称为‘北人’,汉人称为‘南人’”,则为语病。元统治者把全国人民分为四等级:蒙古、色目、汉人、南人。汉人指辽金治下的汉族人民;南人指南宋治下的汉族人民,被作为宋遗民看待,名列末等。就地理方位言,元代的“汉人”,也是北人。 《山川篇》虽是游记,于观览胜景之际,仍拳拳不忘采访民俗,可作社会调查看。但在《佛山祖庙》里出现一位光着脚丫子的水神“北方真玄武大上帝”,殊令人愕然。此神原名玄武,清代避康熙帝玄烨名讳,改称真武,不可能合称之为真玄武的。——不过也很难说,乡里人很怕开罪神灵,或者觉得不如求全之为好。 《论语·先进》中有一节脍炙人口的名文:“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常为后世称引,尤为爱好旅游者津津乐道,很替老夫子赢来声誉。作者颇亦引为同调。他在《荔枝花下》游从化温泉得句“一浴居然子在川”,便用此典故。《兰亭》记游,探索修禊的起源也提起:“记述孔子(谈话)的书《论语》,就曾经记载过,在暮春天气,穿着新做的春季服装,老的少的跑到沂水去淴浴的话”。实际上,周历的暮春,合夏历二月,山东气候,犹极寒冷,真要下到沂水去,是吃不消的。文中所述是雩祭(求雨)仪式,浴者,不过是雩祭时涉水状龙出水的象征性动作。《论衡·明雩篇》对此有详细解释。 《人文篇》各文分别怀念四位文艺界前辈,富于真情实感。我想提醒的是,老舍和沈从文两位先生恰好都是乡土气十足的作家,沈先生改行研究工艺美术,也还脱不了土气。唯介绍叶遐庵先生,纯粹谈书法艺术,这在身为书法家的作者,其驾轻就熟,切中肯要,是书法研究方面值得重视的一篇文章,自不待言。《老舍之歌》中说“老舍先生曾答应写一长篇叫《洋径浜奇侠传》”,这篇名,可能是误记。这是张天翼先生作品,老舍先生未必有同样构思,他对上海情况不熟悉。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在书中大量采用插图,并手绘若干幅,虽说不上“全相”,却也大有可观了。这对了解文字内容提高阅读兴趣,帮助很大,极为难得。华君武同志作封面画:一位胖墩墩的货郎,眯缝着眼睛,,神态怡然。背筐里的开花毛笔,分明是为作者特设,好让他挥毫写下怡情益知的隽永小品。而黄永玉同志的序文,竟无一语述及文章内容,大悖于桐城义法。然而寥寥不上千言,却把作者的性情风貌活脱脱地刻划出来。天晓得,唯有画家,才敢写这样的序文。 (《货郎集》,黄苗子著,百花文艺出版社一九八一年十月第一版,0.49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