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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79 - 2008 全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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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杂志 1979 - 2008 年全部一万余篇文字,查询最少输入两个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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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智者千虑
栏目短长书
作者陈红民
期数1999年03期
  虽说人生而平等是常识,可人死后的待遇不同也是不争的事实。作为一个具有多重意义的文化符号,胡适无论生前身后都有许多令人感兴趣的话题。三四十年代,文化界曾流传着一则“我的朋友胡适之”的笑谈,讥讽借胡适抬高自己的人。如今学术界对胡适的研究盛而不衰,说有个“胡学”大概不为过,近日读到一则胡适的故事,有点意思,写出以充史料。
  胡适通常被定位成“典型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坚持独立,傲然不党,有“二十年不谈政治,二十年不入政界”的豪言。他和国民党政权的关系曾一度很僵,此后也有意与当局保持距离,一九三三年,行政院长汪精卫致信胡适,邀其出任教育部长,言辞恳切:“明知此是不情之请,但你如果体念国难的严重,教育前途的关系重大,度不能不恻然有动于中。”胡适还真是无动于衷,回信婉拒,称自己要“保存这一点独立的地位”,“养成一个无党无偏之身”,要“为国家做一个诤臣,为政府做一个诤友”。在他的天平上,区区部长官职显然不足抗衡“独立”两字所带来的尊严。胡适此举,无论当时还是后来,都赢得了赞誉与喝彩。抗战火起,胡适破例领受驻美大使一职,自喻为“过河卒子”,为国家民族的危难勉力向前。免职电报到美,他反向当局表示“感谢”,如释重负。一九四七年,蒋介石拟邀胡适出任国民政府委员兼考试院院长,胡适婉拒,并在致好友傅斯年的信中坦露心声:“若做了国府委员,或做了一院院长,或做了一部部长,……结果是毁了我三十年养成的独立地位,而完全不能有所作为。结果是连我们说公平话的地位也取消了。——用一句通行的话,‘成了政府的尾巴’!”蒋介石以为胡是嫌考试院长官太小,是“虚衔”,再以行政院长相许,急得胡适曾心脏病发作,“意甚焦虑”,“数度失眠”。可见他是多么看重“独立地位”,多么爱惜自己的羽毛!
  任何事情在一定条件下都有发生变化的可能。
  一九四八年三月底,国民党操办的“行宪国大”在南京开张,主要议程就是选出“总统”、“副总统”,再由“总统”提名“行政院长”,组成“行宪内阁”。以追权逐利为能事的国民党各派系自然各显神通,拉开架式准备大干一场,美国人又插进来搅和,事情弄成一团糟。蒋介石头疼,为化解矛盾,他竟出怪招,表示愿推荐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胡适出马竞选“总统”,自己甘居次席做“行政院长”。此事涉及的胡蒋二人,当时人视为中国的“智者”与“强者”,一举一动颇能影响时局。
  三月三十一日晚,蒋介石的文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兼《中央日报》总主笔陶希圣找到该报副总编辑兼采访主任陆铿,要他约见胡适,一方面将要胡出马的消息转告,看胡的反映,另外也要胡提供素材,写一篇“总统候选人小传”,以备向国内外媒体发表。
  陆铿领命,为能参与重大政治机密兴奋不已,他在回忆录中强调自己是最先知道此事并告诉胡适的人。而其他的资料则说明,早在三月三十日外交部长王世杰就已向胡转达了蒋的意思,胡以自己的身体不甚健康,又怕自己的性格不能充分和蒋的个性协调,颇为犹豫。次日王世杰又两次找胡商谈,力促他鼓足勇气,胡适以一句“让蒋先生决定”接受了下来,但仍说:“蒋先生如有困难,尽可另觅他人,或取消原议,我必不介意。”半推半就地为自己留着后路。四月一日的《申报》上登有胡适与于右任等二百余名代表推举蒋介石为“总统候选人”的报道。
  陆铿先生不知其中奥秘,误把自己的“二报”当成“头报”,但他的回忆录还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胡适此时反应的特写镜头。陆先生写道,四月一日中午他约胡适时,胡适问是何事,陆说是有关“总统候选人”的问题,胡一听“马上把原来半低着的头昂了起来”,爽快地约定当晚见面。“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人于华灯初上时登上胡适的轿车,支开司机进行密谈。年轻的陆铿充满着好奇,存心要看看“这位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大师对于可能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的反应强烈到什么程度”,故意沉默不语。胡适只得先开口问,陆铿用英语说了句:“Congratulations!(恭贺!)”握手之际,陆铿把事情缘由告知,胡适的兴奋之情也自然地流露,陆先生回忆道:“我感觉到他手上出了汗,近视眼似乎放出了光彩,面部保持微笑。”随即两人都镇静下来,开始讨论小传如何写。胡适将自己的家世、经历娓娓道来,详略得当。当陆铿说到要把“民主”当作小传的重点时,胡适拍拍他的肩膀:“好极了!民主政治,中国人民已经盼望了近半个世纪了。我们应该为它的实现而尽力。”话到兴奋处,胡适已有点进入角色了,情不自禁地谈到“当选”后的安排。他说,根据“宪法”规定,“总统”是国家元首,不负责具体行政事务,“责任内阁”中的“行政院长”掌握行政权,因此,“如果蒋先生决意不当总统,行政院长当然要请他担任了”。俨然是要称孤道寡,做政治权利的分配的封官许愿了。
  陆铿很受感染,小传一挥而就,送到胡适住处请其过目,胡适甚为满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谁知在四月六日闭幕的国民党六届六中全会上,仍决定提名蒋介石为“总统候选人”,蒋“俯顺舆情”予以接受。陆铿觉得让胡适空欢喜一场,受了骗,自己也脱不了设圈套者的干系,很是着急,甚至想到和胡适谈话的当天是四月一日,西方的“愚人节”,本身就不是好兆头。四月七日,陆铿见到胡适打招呼,“他只是微微一点头,就把步子加快走开了”。大家都避开了尴尬。陆先生对此事耿耿于怀,直到后来去台北胡适墓前鞠躬,歉疚之心才稍宽释。
  陆先生的大包大揽,实在过高估计了自己的作用,他只是整个事件中的一个传话人而已,对幕后的交易知之甚少,也小瞧了胡适。就在四月一日他们约会当晚,胡适又去见王世杰,称昨天的决定(指承应蒋介石之请)未免太匆促,仔细想想,总觉得身体健康和能力不能胜任,再请转告蒋介石“最好另觅他人”。四月三日晚,蒋介石专门约见了胡适,坚持要把“总统”让给他,蒋的态度“如此诚恳”令胡“很感动”,就又留下了“让蒋先生决定吧”这句话。得到蒋的当面承诺,胡适有点飘飘然地对秘书说:“我这个人,可以当皇帝,但不能当宰相。……我可以当无为的总统,不能当有为的行政院长。”接着又筹划要迁居,因怕这天大的消息传出,会有许多新闻记者和无关的人来打扰。四月五日晚,王世杰从蒋介石处得到国民党内仍坚持由蒋出面竞选“总统”的消息,旋即见胡适,将经过实情告知。经过一波三折,胡适的内心感受,谁也无从知晓。据旁观者看,胡适当时的表情“真有如释重负似的轻松,特别愉快”。
  说这个胡适险些被湿了羽毛的故事,是想引出话题供有识者思索:胡适能断然拒绝部长、院长的位子,可蒋介石以“总统”相让时,一国之君的诱惑显然大于部长、院长。“政府的尾巴”不做也罢,做“政府的头”就不一样了。胡适怦然心动,有欲迎还拒之态,虽属人之常情,但也可见在一定条件下,修炼了三十年的“独立地位”是可以放弃的,“诤友”也能成“战友”。“学而优则仕”、“治国平天下”毕竟是古今多数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想。但胡适到底是胡适,他对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大抵还算得上是不卑不亢,虽未达到心如止水、物我两忘的最高境界,仍能称得上“其来不喜,其去不怒”,不失尊严与人格,也是一种风范,与那时代以“学术”为官场资本,卖身求官的“学者”相比,高下立现。最后,胡适并不是个“书呆子”,其实有着相当的政治经验,内敛含蓄,以致陆铿到现在还以为这场“总统候选人”风波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秘密。
  附带提一句,一九五六年蒋介石七十岁生日,远在美国的胡适不忘老朋友,写了篇题为《述艾森豪威尔总统的两个故事给蒋总统祝寿》的贺文送回台湾,登在《自由中国》上。不料“强者”不领“智者”的情,此文竟招致台湾对他的一场隔洋“围剿”。当然,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唉,真是个道不尽的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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