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阿根廷危机的思考

　　去年年末，阿根廷爆发了一场历史上较为少见的危机，尽管这场危机既没有在拉美地区引起比较强烈的“探戈”效应，也未能在全球范围内产生大的震动，但它却在阿国内激起了强烈反响和广泛社会关注。
　　去年十一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停止向阿根廷提供贷款，阿政府不得不采取一系列措施以改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态度，但结果适得其反，不仅未能缓解局势，反而使危机一步步加深，最后演变成一场经济、政治和社会的全面危机。
　　危机先从经济领域开始，由债务支付危机逐渐演变成金融危机，最后导致全面的经济危机。政府不得不暂停大部分银行业务、临时关闭外汇自由市场，国民经济几乎处于瘫痪之中。
　　政府为应对经济危机采取的应急性调整措施，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从而导致阿根廷进一步陷入政治和社会危机。去年十二月初，阿政府为了避免金融系统的崩溃，采取了冻结银行存款、限制现金提取的紧急措施，造成社会的强烈不满。阿根廷全国举行总罢工，抗议政府的政策，老百姓自发地或有组织地敲着锅盖走上街头游行示威，要求政府恢复银行存取款自由。政府和群众之间形成了激烈的对抗，出现了街头流血事件。与此同时，出现了大规模的社会骚乱，全国数百家超市被抢，从而酿成严重的社会危机，社会形势处于失控状态。在经济和社会危机的冲击下，阿根廷国内政局出现了剧烈动荡，最后同样演变成政治危机。从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到今年的一月二日，阿根廷先后出现过五位总统、三届政府。政府在危机面前显得束手无策、应对无方。
　　今年二月，围绕政府冻结银行存款是否合法的问题，阿政治危机进一步加剧。二月一日，抢在政府即将向议会提交二○○二年预算之前，阿最高法院判决政府采取的冻结银行存款的做法是违法的，从而使政府与司法机构出现了对抗的局面。二月七日，阿根廷众议院弹劾委员会正式对弹劾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案件立案调查。阿政局出现了更加复杂、微妙的局面。
　　阿根廷危机的形成和发展有着深刻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的因素。从政治上看，阿根廷的政党政治没有随八十年代中期的民主化进程的推进而发展，不同政见形成了党内不同派别，从而削弱了传统政党的力量，在此基础上难以形成强势政府，结果大大限制了政府驾驭经济的能力。在八十年代以来的民主化进程中，阿根廷出现了传统的两党轮流执政的局面，但是由于这几届政府在其执政期间都有过政策上的失误，两党轮流执政的格局正在发生变化。一九九九年大选获胜的德拉鲁阿政府只能依靠多党联盟组成联合政府。然而，不同政党之间的不同政见，造成执政联盟内部的政见分歧加深，使得德拉鲁阿政府变成一个弱势政府，逐渐失去了对政治和经济的控制能力。尤其是在二○○一年十月，副总统与德拉鲁阿总统的矛盾进一步加深，最终与总统分道扬镳退出联合政府。与此同时，德拉鲁阿政府面临最大的反对党正义党的强势进攻。二○○一年十月，正义党在议会选举中获胜，在参众两院中占有绝对优势。按照阿根廷法律，参议长应由副总统担任，但是由于副总统一职空缺，正义党成员担任了临时议长，成为事实上的副总统，从而使德拉鲁阿政府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在危机期间，德拉鲁阿政府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受到了各方面的牵制，最终随着危机的不断发展，德拉鲁阿不得不交出政权。从目前的情况看，除正义党和激进联盟两个传统政党外，阿根廷还没有其他政党能够具有与两大传统政党相抗衡的力量。
　　政党内部派系林立削弱了执政党的力量，导致政府在应对危机方面显得软弱无力，从而造成阿根廷危机愈演愈烈。以正义党为例，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德拉鲁阿政府下台之后，该党选出了萨阿出任总统，组成临时政府。但是，萨阿政府一上台就陷入了党内派系之争。本来正义党选举萨阿出任总统，只是出于权宜之计的考虑，因此其任期也只有四个月。然而，萨阿上台之后试图改变党内的意见，想将其任期延长至二○○三年十二月，结果招来党内的强烈反对，从而引发了激烈的党内斗争。同时，萨阿政府在反危机政策上也遇到了党内强大阻力。最终，他本人在党内外的反对下，仅仅在任一个星期就不得不黯然下台，阿根廷危机不仅没有任何缓解反而进一步加剧。
　　阿根廷政府在政治体制改革上的偏颇，影响了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关系的协调，使得联邦政府在制定经济政策时过多地考虑政治因素，从而给国民经济的健康运行留下了较大的隐患。这在联邦政府与地方政府财政关系方面表现较为突出。阿根廷实行联邦财政分成制，联邦政府负责税收，以财政分成方式向各省政府拨款。但在实行政治和经济体制改革之后，公共部门的管理权限大量下放地方政府，联邦政府与地方政府在财政问题上的矛盾日益凸现。为了弥补地方财政开支的赤字，地方政府自行发行地方债券，并使之具有准货币的作用，与正式货币一起在市场上流通使用。这部分债券完全独立于联邦财政预算之外，由地方政府独立发行、流通。地方政府在发行这部分债券时，政治上的考虑要远远大于经济上的考虑，给整个经济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至今为止，解决地方政府独立发行债券的问题，仍是阿根廷政府削减财政赤字的主要棘手问题之一，也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迟迟不愿向阿提供贷款的原因之一。
　　在阿发生危机之后，地方政府与联邦政府的关系也起着非常重要的影响。在阿危机爆发初期，德拉鲁阿政府采取了紧缩措施之后，地方政府与联邦政府的矛盾进一步扩大。正义党控制的十四个省对德拉鲁阿政府的调整措施采取消极态度，使联邦政府的调整政策难以落实，这对德拉鲁阿政府的最终垮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正义党的萨阿上台之后，也未能改变这种状况，尤其是在围绕其任期及其采取的调整措施，正义党内部政治斗争加剧，在正义党控制的十四个省中无法得到大部分省的支持，从而使阿根廷危机不断加剧。
　　阿政府在宏观经济政策上的失误是造成经济危机的重要原因。出于政治考虑，阿政府在宏观经济政策调整上错失良机，进一步加重了宏观经济政策失误带来的严重后果，最终酿成这场阿历史上最为严重的危机，政府反危机政策的回旋余地极小。在这方面不适当的汇率政策造成了极为严重的负面影响，政府长期将美元与比索的联系汇率制作为稳定经济的工具，使得缺少弹性的固定汇率对国民经济产生较大的制约。阿根廷在经历了八十年代的恶性通货膨胀之后，自一九九一年起实行美元与比索等值的固定汇率，以此遏制通货膨胀和稳定经济。这一措施在短时间内取得了明显的效果。但是，这一汇率制度也使得阿根廷经济迅速出现了准美元化的趋势，阿根廷比索大幅度升值，它对国民经济的负面影响逐渐加大。尤其是在墨西哥金融危机和巴西金融动荡、两国货币先后贬值并实行浮动汇率之后，阿根廷的固定汇率越来越成为束缚经济发展的桎梏。比索币值高估，削弱了其出口商品在区域和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使得出口贸易受到影响，大量进口产品冲击国内市场，阿根廷经济从一九九九年起进入衰退，此后连续三年出现负增长，弱势经济再也难以支撑美元这样的强势货币。但是，由于在将近十年时间内实行等值联系汇率，整个国民经济基本实行了美元化，政府要改变这一汇率制度不仅要冒极大的政治风险，而且在经济上也将面临一系列的难题，因此阿政府迟迟不愿在这方面进行调整，这就使阿根廷经济进入了一个怪圈：联系汇率制约经济增长，使得经济持续衰退；长期衰退的经济难以支撑比索与美元的等值汇率，比索贬值的压力不断加大；政府为了避免汇率波动对美元化经济产生冲击，不得不依靠借债维持强势汇率，结果进一步加重了经济衰退的程度。
　　阿根廷的财政赤字和迅速增加的巨额外债，加快了经济从衰退滑向危机的进程。沉重的债务负担是阿根廷危机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阿政府在实行美元与比索等值的联系汇率之后，为了满足对美元的需要，不惜采取各种方式大量吸收外部资金，其中借债是阿根廷的主要融资方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半期，阿根廷出现了私有化收入和外债同步增加的趋势。但随着私有化进程逐渐减缓、私有化收入不断减少，外债就成为阿根廷政府的主要外汇来源。九十年代中期，阿政府依靠借债应对墨西哥金融危机对阿根廷经济的冲击，同时为了梅内姆谋求连任的政治需要，政府大量举债，造成经济的虚假繁荣。从此，阿根廷外债每年递增一百亿美元以上，仅仅几年时间外债总量就增加了一倍还多，到二○○○年阿外债总额达到了一千四百六十二亿美元，相当于当年外汇收入的四点七倍，当年的还本付息额占其出口收入的38%。另一方面，受阿国内经济持续衰退的影响，以其他方式流入该国的外部资金逐年减少，从而使阿根廷出现了资金向外部净转移的局面，到二○○一年对外资金净转移高达一百三十一亿美元。实际上，同期流入阿根廷的外债并没有用于发展经济，而是用于维持联系汇率和还债，结果造成借新债还旧债的恶性循环，一旦举债无望，阿根廷也就不可避免地陷入债务危机。
　　持续攀升的财政赤字对阿经济危机的形成也有重要的影响。尽管从绝对比重上看，到二○○一年阿根廷财政赤字仅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5%，低于国际公认的风险之下，但是从阿根廷财政赤字增长的速度，以及财政赤字的用途看，它对阿经济的负面影响是不容低估的。在最近的十年中，阿政府的私有化收入大部分被用于维持政府开支，但由于政府部门庞大，腐败现象严重，偷漏税屡禁不止，政府财政收入不断减少，从而不得不依靠增加财政赤字来维持政府开支。尤其是自一九九九年阿根廷经济陷入衰退泥潭之后，政府财政赤字几乎完全用于联邦财政的必要开支，很少进入生产或基本建设领域，因此这些财政赤字很少产生经济效益，这就不可避免地使财政赤字迅速增加。对此，阿根廷政府只能大量向外借债以弥补财政赤字的需要。二○○一年八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零赤字”为条件，向阿分期提供八十亿美元贷款。然而，阿政府由于政治上的需要，难以遏制财政赤字增长的势头，“零赤字”的目标落空。此后，阿根廷经济的多项指标都迅速恶化，国内出现了抛售公债、银行挤兑、资金外逃的局面。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最终停止向阿根廷提供贷款时，这也给其他债权国发出了明确的停止贷款的信号，阿根廷国际借债的渠道受阻，阿根廷的危机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阿根廷社会对危机的承受能力十分脆弱，使得阿政府从一开始采取反危机措施起，就与群众处在激烈的对抗之中，因此随着经济危机的发展，危机也迅速向政治和社会领域推进。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阿根廷在实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的同时，在改善社会问题方面没有取得大的进展。相反，由于政府社会政策不到位，以及经济持续衰退，阿根廷社会问题迅速恶化。其中最突出的是贫困人口的不断增加，在阿全国三千六百万人口中，贫困人口所占比重高达30%以上，失业率高达20%左右，而且这一数字还在不断增加。在这种情况下，社会对政府在危机中所采取的涉及他们自身利益的措施非常敏感。十二月三日，当阿根廷政府决定冻结所有银行存款，限制储户提取现金，老百姓的不满情绪终于得到大爆发。从全国大罢工、上街游行示威，发展到哄抢超市，造成严重的社会危机。自此之后，围绕冻结还是开放银行存款，群众与政府一直处在尖锐的对抗之中。在这一背景下，政府反危机措施难以及时到位，危机愈演愈烈，结果在不到两个星期中导致两届政府下台。
　　阿根廷经济从衰退走向危机经历了三年的时间。在危机发生后的极短时间内，又由经济危机迅速演变成政治和社会的全面危机，因此阿根廷危机的形成和发展也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思考和启示。
　　其一，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一国政府的宏观经济政策需要根据内外环境的变化及时进行调整，如果采取以不变应万变的做法，有可能使经济内部的矛盾在暂时被掩盖的情况下逐渐积累，最终在适当的时机下必然会以某种方式得以爆发，造成的后果也就更大。阿根廷的货币制度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十年不变的联系汇率、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的货币发行制度(发行等量的货币必须要有等量的黄金或美元)，在连续三年的经济衰退中就显得非常软弱无力。长期不变的美元与比索等值，造成经济实际上的美元化，一旦改变这种状况，必然会给经济带来极大的冲击，付出更大的经济、政治和社会代价。
　　其二，金融安全与社会稳定缺一不可。国家的金融安全必须建立在社会稳定的坚实基础上，但如果失去了金融安全，也极有可能引起大的社会动荡。在危机爆发的初期，阿政府为了确保金融安全，采取了冻结银行存款、限制提取现金，结果反而诱发了严重的社会骚乱。此后，阿政府的许多反危机措施难以出台，都与政府试图在金融安全与社会稳定之间寻求平衡有关。然而由于持续三年的经济衰退，银行资金运转不顺，银行的现金存量无法应付储户自由提现的需要，一旦出现挤兑风潮，银行就会大量倒闭破产，带来更为严重的后果；然而，面对不断加重的危机，老百姓对存在银行的私人资产安全的考虑，超过了对国家整体利益的关注，因而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身资产的安全。在这种情势下，金融安全与社会稳定难以统一，于是出现了阿根廷目前的这一局面。事实上，政府应该从始至终重视金融安全与社会稳定。
　　其三，在经济处于转型时期，政府应当始终关注社会问题。阿根廷的教训就在于，政府在强化经济领域的改革过程中，在社会问题上没有采取有效的措施，结果不仅使得历史遗留的社会问题未能解决，而且还加快了社会问题的恶化。贫困化趋势加快、失业率大幅度增加。而政府与此相应的配套措施明显滞后，偷漏税严重，政府财政收入难以应付不断增加的社会必要开支的需要。另一方面，阿根廷日益严重的腐败现象，实际上也在加剧了社会矛盾。大量外逃的资金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不正当途径获取的资金。有报道称，这些大户资金早在政府冻结银行存款之前，便移向了外国银行，冻结存款受影响的实际是中小储户，而这部分人恰恰是社会问题恶化、危机深化的最大受害者，因而他们成为与政府对抗最激烈、走上街头最频繁的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