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完美的四重奏

　　乌韦·提姆(Uwe Timm)对于中国读者一定是个陌生的名字，因为我读过了他的两部小说后，和我周围搞文学的朋友谈起，大家都一脸茫然：“没听说过，他是何方神圣？”
　　乌韦·提姆是德国人。德国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我每次到我们学校那个德国文学译著不过半架的书库去站站，都能发现一位大作家，上一次是P.Suskind，这一次是提姆。提姆生于一九四○年，也差不多属于战后婴儿的一代。曾研究哲学，后来改行写小说，得过小说奖，但使他引起世界文坛瞩目的，不是那部得奖作品，而是出版于一九九五年的《咖喱香肠之诞生》。
　　如果你以为这个书名只是一个象征，像一些喜欢玩弄现代派小说手法的作家所作的，那你就错了。这部小说确实自始至终在写咖喱香肠这种小吃是如何被发明出来的。从字数上来看，在这部总共一百五十八页的小说中(台湾商务印书馆一九九八年版)，写咖喱香肠和其他吃食的部分占了全书至少四分之一左右的篇幅。所以，如果说女主角和逃兵的故事是小说的主线的话，至少，咖喱香肠的故事是引线。然而，如果这样的三言两语就能把这部小说解析，它的力量和价值就很有限。所以，还得请你耐心听我说下去。
　　将人类对酒食的征逐写进小说，中西文学都有源远流长的传统，咱们的四大小说名著中，哪一本离开得了酒食的描写？我们随手翻开一页，就可以从中引出若干精彩段落。不过，当我读《咖喱香肠之诞生》时，首先想起的还是拉伯雷《巨人传》中相应的描写，我说“相应”，是因为正好拉伯雷也写过香肠，事实上，天主教和加尔文教之间的斗争，在《巨人传》中，被描绘成了卡列姆普列楠与法尔什岛上的香肠之间的斗争。香肠的故事占了第四部整整八章。香肠系列自始至终以怪诞形式细节化，并不断展开。在引证许多权威之论以证明咬了夏娃的蛇原是一根香肠之后，修士若望同厨师结成了联盟，共同与香肠作战。他们制作了像特洛伊木马一样的一头大猪。拉伯雷以讽刺性模拟的荷马史诗风格，对这头猪做了夸张的描写，并不惜以好几页的篇幅列举了藏入猪身的厨师战士们的姓名。于是，在战斗最关键的时刻，若望修士“打开猪门，与自己优秀的士兵一起走了出来。一些人拖着铁叉，其他人拿着煎锅、烤盘、铁片、火盆、铁锅、小锅、钳子、炉叉、罐子、研缽、锤子，全像灭火队似地站成一排，又喊叫又骂街：‘纳不扎尔旦，纳不扎尔旦，纳不扎尔旦！’他们又叫又气，攻向大馅饼和小灌肠。”香肠们被击溃，野猪与木桶齐飞，木桶里装的是芥末，而芥末是香肠们的灵丹妙药，它能治香肠的伤，甚至能使香肠死而复生。
　　而在《咖喱香肠之诞生》这部小说中，一开头，作者也是这样以香肠为引子拉开了故事的序幕：
　　上一次在布绿克太太的小吃摊上吃咖喱香肠，足足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布绿克太太的小吃摊位在新市广场。广场在港口区，铺着石子地，风大，肮脏。广场上还立着几株矮小寒酸的树、小间公厕、三家小摊。
　　香肠和布绿克太太一起，一开场就出台。而且与咖喱这种东方的调味品并列。不要以为这一段描写平平无奇，它确实就像音乐中的序曲，其中的每一个音符，都会在后面的乐章中得到展开、变奏、重现。不论是咖喱，还是香肠，甚至小吃、摊位、石子地、风……事实上，当我惊异于这部小说在结构上的匀称完美时，发现它与昆德拉的大部分小说一样，也是由七章组成的。昆德拉在谈到他的小说《笑忘录》的结构时，曾拿它与贝多芬的四重奏作品〔131〕比较，来说明他是怎么在无意之中，老是不得不让自己的小说发展成了七章。他说：“四重奏作品〔131〕是建筑结构臻于完美的高峰。”所以他的小说自然而然就变成了七章，那是节奏的需要，也是故事本身的需要。与贝多芬经典作品(也是由七个乐章组成)的节奏不谋而合。
　　我相信提姆也是在同样的灵感驱动下达至这一境界的。故事的节奏、情感的节奏和情节乃至细部的和谐达到这样的程度，以至你在阅读时就像被一股旋风推送只能跟着它走，而在阅读结束时，就禁不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翻弄这些薄薄的纸页，以探究它是否被施了魔法。结果，我有了以下发现：
　　七章是叙述者与故事的主角也是小说中的讲述者布绿克太太的七次谈话。这部小说实际上是一位双目失明、油干灯尽的老太婆，以一千零一夜的古老方式，向一位好奇的年轻人讲述咖喱香肠的故事，那也是她的爱情故事，同时也是一九四○至一九五○年那一代德国人的故事。故事的背景是汉堡。
　　第一章二十八页，节奏，慢。内容：英军兵临汉堡城下，而小说的男女主角在废墟中相遇，他们一道看了场电影，躲了场空袭，到女主角家吃了碗萝卜芹菜汤。然后，在这一章结束的时候，年轻的士兵成了中年妇人的情人，也成了逃兵。这两件事说不上哪是因哪是果，可以说它们互为因果。
　　第二章二十六页，节奏，更慢。内容：女主角白天给死守汉堡的德军做饭，晚上给窝藏在她家的逃兵情人做饭，他们吃着马铃薯，谈着马铃薯，一起被街道治安员突然袭击式的检查吓得魂飞魄散。故事虽然有趣，但对于那位特意上汉堡来听故事的年轻人来说，节奏实在太慢了，直到现在，咖喱香肠连影子都没有，而且好像也没有出现的迹象。在那饥饿的年代，一点点牛肠已经是叫人垂涎的盛筵了。
　　第三章十二页，节奏加快，我们终于在这里看到了关于咖喱的描写，男主角对他的情人兼女主人讲起它，那是他在印度当兵的一段经历，当时他染上了热疹，想家，沮丧到极点。上司带他去吃了一顿咖喱鸡饭，“咖喱鸡饭，布列门(男主角的名字)说那尝起来的感觉就像花园一样。另一个世界的味道。印度的风、会咬人的毒蛇、会飞的鸟、充满爱欲的夜。简直像在梦里一样。也许是我们前世还是株植物的回忆。那天晚上布列门做梦，还真梦到他自己变成了棵树呢……他说那风在他耳边沙沙地响着，他感受到一股向全身袭来的激动的情绪。他在风起的时候笑了出来，他笑得太厉害，笑到连身上的枝叶都痛起来。然后他就醒了，醒来时发现他肋骨那边真的痛了起来，他还给我看过他肋骨旁那小小的、凹陷的洞，那天晚上痛的地方。听起来像是疯了似的，不是吗？那是种驱除沮丧的香料，让身上的血重新流起来。他的热疹子于是都退了，布列门说那简直就像是天赐的食物。是布列门一生中惟一遇过的美好经验。除此以外就没有了，只有战争和杀戮而已”。
　　第四章，汉堡陷落。然而小人物的故事还是以它自己的节奏发展着。布绿克太太为了多留住情人几天，以延续她一生中惟一的一段爱情，向他瞒住了德国战败的消息。在二十页的篇幅中，作者分别从布列门的视角和布绿克太太的视角描述了战败后的德国，那是两个非常不同的视角，所以呈现出来的虽然是同样的景象，意义却大相径庭，就在这样一种对各人意义不同的背景中，他们同床异梦地等待着。节奏慢得使人不耐烦。但你没法停止等待，是的，这也是一种等待，等待着作者把故事讲下去。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那个暴君，就连心中蠢蠢欲动的杀机也给听故事的期待压了下去。这一章提到咖喱香肠的地方只有一处：“站在中间的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鼻子上还打着石膏，身体用一块羊毛毯包着，看起来活像条大香肠。”这是一个成了英军俘虏的德国兵。
　　第五章，全书最长的一章，也是等待最难耐的一章。对小说主人公和我们都是一种考验。由于性质不同，体会却大相径庭。对小说两位主人公来说，那等待已成了不能忍受的痛苦；由于压力实在太大，男主角失去了味觉。连马铃薯的味道也吃不出来了；对读者来说，却是苦乐掺半。一方面我们兴趣盎然地眼看着各种主题以更强烈的方式重现，期待着谜底揭晓；一方面我们被逐渐呈现出来的其他细部吸引着，例如一些次要人物的命运，它们总是在背景的衬托下若隐若现，牵动着、同时也丰富着主题。
　　第六章十五页，和第三章在节奏上形成对称，快而跳跃的节奏不仅表现在形式上，也表现在内容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人走了，丈夫回来了又被踢出门。咖喱香肠这两种在地理上相隔十万八千里的食物终于会合，被放在一起谈论。我们被引到八十年代的汉堡，在市中心广场上品尝这种已为大众喜闻乐见的小食。
　　第七章是结束也是高潮，奏鸣曲式的。所有的主题都在这里呈现。事实上它们全部体现在这样的一道流程里：情人的一块勋章——二十四方木材——三百张松鼠皮——一件皮大衣——香肠＋咖喱＋番茄酱。这道流程有五光十色的光彩、酸甜苦辣的味道、不可言传的气息，足以使人久久低回。它所体现的是整整一个时代。这时代不仅和别的时代一样，有爱情和欲望，苦难和重生，还有它特有的激情，特有的荒诞，特有的甜蜜与辛酸。
　　还需提醒大家一点，如果你们有心体验我曾体验过的这种简直是生理上的阅读快感(纳博科夫称之为“脊椎与脊椎之间的兴奋”)，万万不可忽略那件布绿克太太从第一章织到最后一章的毛衣。
　　我不如以巴赫金在论及拉伯雷小说中的酒食、排泄和性行为系列的意义时所说的一段话做本文的结尾，巴赫金先是指出那种描写来自于古希腊罗马神话和戏剧的影响，他进一步评论道：“拉伯雷的任务，正是在新的物质基础上把分裂的世界组织到一起。”说得更透彻一点，就是“人的生活里的事件，同自然界生活里的事件同样宏大(表现它们时使用相同的字眼，相同的语气，而且绝不是打个比方而已)。这时，毗邻关系(这是巴赫金独创的一个术语，这里我们且把它放在一边——作者)中的所有成员(整体的所有部分)都具有同等的价值。在这一系列中，饮食同死亡、诞生、太阳光照的阶段等等同样具有重大意义。生活(兼指人的生活和自然的生活)这个统一的伟大的事业，是通过自己的不同方面和成分展现出来的；所有这些方面和成分全都同样重要，而且都具有重要意义”。
　　我想，这段论述也为我们理解《咖喱香肠之诞生》提供了线索。